母親走了十二年了。
十二年，足夠一個嬰兒長成少年，足夠一棵樹苗開出繁花，足夠許多往事慢慢變淡、變輕?？擅看翁崞鹉赣H，我眼前浮現(xiàn)的，還是她盤腿坐在炕上、低著頭、剪刀慢慢游走的樣子。
她沒給我們留下金銀，也沒留下房產(chǎn)，留給兒女的，是那一雙巧手剪出的歲月，和那一幅幅剪紙畫。那些剪紙，紅的喜慶，黑的神秘，花花綠綠的人生百態(tài)，都藏在她那把磨得锃亮的剪刀里。如今，剪刀靜臥在抽屜角落，而那些剪紙，一張張壓在箱底，偶爾翻出來，還能聞見舊時光的味道。
母親的手藝是從小練出來的。
山里的姑娘，沒什么玩具，也沒什么娛樂活動。逢年過節(jié)，看著大人們在窗戶上貼窗花，她就挪不開步。八九歲時，自己偷偷拿了剪子，趁大人下地，把家里包東西的紙翻出來，比著窗花的樣子，一點一點地鉸。
第一次鉸出來的東西，她說“狗都不認”?？伤龥]扔，壓在炕席底下，過兩天再鉸，再過兩天再鉸。慢慢地，狗像狗了，花像花了，魚也能看出是魚了。
外祖母看見她鉸的那些紙，沒說好，也沒說不好，只是從柜子里翻出一沓紅紙，放在炕頭。那意思母親懂：接著鉸吧，供得起你。
這一鉸，就是一輩子。
我小時候最愛看母親鉸窗花。
冬夜里，煤油燈下，她盤腿坐在炕上，面前鋪一張紅紙，也不畫樣子，也不打底稿，拿起剪刀就鉸。剪刀在她手里像活的，扭來扭去，紙屑紛紛落下來，落在她的膝蓋上，落在炕席上，像下了一場細細的紅雪。
也就一袋煙的工夫，她把紙展開——一只鳳凰，拖著長長的尾巴，羽毛根根分明，活靈活現(xiàn)。
我趴在炕沿上，看得入了迷，問她：“媽，你怎么想出來的？”
她說：“沒想，手自己就會。”
后來我才明白，那不是手自己會，是幾十年練出來的功夫，都長在手上、長在眼里、長在心里了。拿起剪刀的那一刻，心里有什么，手里就出什么。
母親的剪紙，什么都鉸。
鉸花鳥魚蟲，鉸飛禽走獸，鉸戲里的人物，鉸村里的故事。誰家娶媳婦，找她鉸雙喜字，鉸龍鳳呈祥。誰家生了娃，找她鉸長命鎖，鉸胖娃娃抱鯉魚。過年最忙，臘月二十幾就開始有人上門，她也不推，鉸完這家的鉸那家的，剪刀從早響到晚。
鉸得最多的是十二生肖。她鉸的鼠，賊頭賊腦；鉸的牛，憨厚老實；鉸的虎，威風凜凜；鉸的兔，支棱著耳朵……有一年我的本命年，她特意鉸了一只大公雞送給我。那公雞尾巴翹得老高，脖子伸得長長的，看著就精神。
她把那些剪紙貼在窗戶上，貼在門上，貼在柜子上。屋外的光線透進來，那些紅彤彤的圖案就活了，影影綽綽地晃，晃得滿屋子都是喜氣。
那時候，我們住的窯洞里，土炕上頭的墻圍，貼滿了母親的剪紙。一進門，滿眼的紅彤彤，滿眼的喜氣。冬天炕燒得熱，那些剪紙在熱氣里微微顫動，仿佛真的活了一樣。我小時候躺在炕上，盯著那些圖案，能盯一下午。
母親的剪紙，有股子特別的勁兒。
村里人夸她的剪紙：粗中有細，細中有戲，靜中有動，動中有韻，韻中有聲。
這話一點兒不虛。
粗的地方，大刀闊斧，幾剪刀下去，輪廓就出來了；細的地方，纖毫畢現(xiàn)，鳳凰的羽毛根根分明，蝴蝶的觸須彎彎如鉤。你以為它只是靜靜貼在墻上，可看著看著，那只鳥好像要飛起來，那條魚好像要游出去。動起來還不算，還有韻致、有味道，最后，那韻里頭竟能聽見聲音——喜鵲喳喳叫，公雞喔喔啼，小孩兒咯咯笑。
母親的剪紙，不止在村里傳，也傳到了山外。
我收藏著一本《陽泉民間剪紙》，是陽泉市文化館整理出版的。翻開書，里面有十多幅母親的剪紙作品。每一幅下面，都印著她的名字。每次翻到那幾頁，我都會愣神兒半天——那個盤腿坐在炕上、不識字、沒出過遠門的山里女人，她的剪紙，就這樣印在了書里，永遠地留存下來。
《陽泉日報》的副刊，刊登過她的剪紙作品，也刊登過她的故事。盂縣的報紙也刊登過。山西電視臺的記者扛著機器到過我們村，拍她坐在炕上剪紙，拍她舉著作品對著鏡頭笑。那期節(jié)目播出的時候，全村人都圍在有電視的人家觀看?？匆娔赣H出現(xiàn)在電視上，大伙兒拍著大腿樂：哎呀，咱村也出名人啦！
母親自己倒沒什么反應(yīng)。問她上電視啥感覺，她頭也不抬，手里的剪刀繼續(xù)游走：“有啥感覺？鉸了一輩子紙，還怕人看？”
后來日子好了，沒人往窗戶上貼窗花了。玻璃窗亮堂堂的，貼什么都是遮擋?？赡赣H還是鉸。
鉸完一張，端詳半天，夾進一本舊書里。那本書越來越厚，她的頭發(fā)越來越白。有時候我去看她，見她一個人坐在窗前，低著頭，剪刀慢慢地游走，走得很慢很慢，像舍不得把紙鉸完。
我說：“媽，歇會兒吧，眼睛受不了?！?/p>
她抬起頭，瞇著眼看看我，又低下頭去：“不鉸手癢。”
她鉸到多大歲數(shù)？鉸到九十歲以后。
九十歲那年，她鉸了一幅《百蝶圖》。一百只蝴蝶，沒有一只是重樣的。大的大過巴掌，小的如指甲蓋大小。有的翅膀上帶花紋，有的觸須彎成鉤，有的正在飛，有的落在花上。那一百只蝴蝶鋪開來，滿炕都是，像春天一下子涌進了屋子里。
鉸完那幅圖，她的手開始抖了。剪刀握不穩(wěn)，線條不再那么流暢。可她不服輸，還鉸。鉸得慢了，鉸得少了，鉸得簡單了，但還在鉸。
九十三歲那年春天，她鉸了最后一幅：是兩只燕子，一左一右，尾巴像剪刀，嘴里銜著春泥。她鉸完，看了半天，輕輕放在桌上。
那之后，她再沒有拿起過剪刀。
母親走的那天，我把那把剪刀找出來，放在她枕邊。
剪刀把兒磨得光滑，刀刃還有光。我不知道她想不想帶走，但我想讓她帶著。鉸了一輩子，那是她的手，也是她的命。
收拾遺物時，我們把那些剪紙一張一張翻開。有新的，有舊的；有紅的，有黑的；有巴掌大的，也有攤開來比臉還大的。壓在箱底最下面的那些，紙已經(jīng)發(fā)黃發(fā)脆，輕輕一碰就窸窸窣窣響。那是她年輕時鉸的，比我的歲數(shù)還大。
姐姐說：這是咱媽的念想，咱們分了吧。
于是每人分了一沓。我分到的那沓里，有那只翹尾巴的大公雞，有那兩只銜泥的燕子，有那幾張我小時候見過的老樣子，還有那本印著她名字的、由陽泉市文化館整理出版的《陽泉民間剪紙》。我把書壓在箱底，偶爾翻出來看看，看看那些線條，看看那些圖案，就想起她坐在炕上、低著頭、剪刀慢慢走的樣子。
想起她說的那句話：“鉸了一輩子紙，還怕人看？”
有時候我想，母親這一輩子，留下了什么？
金銀財寶，一樣沒有。房產(chǎn)地契，也算不得什么?？伤粝铝四切┘?，那些紅彤彤的、黑漆漆的、花花綠綠的紙。每一張紙上，都鉸著她見過的花、養(yǎng)過的鳥、種過的莊稼、走過的路。鉸著她對日子的念想，對兒女的牽掛，對這個世界的溫柔。
她不識字，沒讀過書，可她的剪紙會說話，說的都是最樸素的話：好好活著，好好過日子，好好待自個兒，好好待別人。
剪刀還在，只是使喚它的人不在了；剪紙還在，只是再沒有新的花樣了?？赡赣H那一雙巧手，那雙鉸了一輩子的手，那雙把紅紙鉸成春天的巧手，一直活在這些紙上，活在山外頭的書里，活在十里八鄉(xiāng)的記憶里，活在我們每次翻開箱子、看見那些圖案、愣住的那一剎那。
一把剪刀，九十三載歲月。
那些剪紙，是她留給我們的最后一句話：媽走了，媽還在。
晉公網(wǎng)安備14030302000113